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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OUL虚拟主播休眠后,一个年轻群体的抗争与失落

摘要: 记者 | 胡毓靖 黄文斌 编辑 | 李芳 6:30 按掉闹钟,解决脑内“我到底是否需要这份工作”的天人之争,囫囵洗脸刷牙,离...

记者 | 胡毓靖 黄文斌

编辑 | 李芳

  6:30 按掉闹钟,解决脑内“我到底是否需要这份工作”的天人之争,囫囵洗脸刷牙,离开出租屋骑着共享单车前往工厂。

  ……

  14:00 食堂的午饭味同嚼蜡,随便扒拉了两口,也没有了午睡的时间,经理对产品的延期大发雷霆,训话持续到了现在。

  ……

  21:30 昨天一时上头打了30SC,于是今天晚饭的鸡胸肉少切了一半。电磁炉的功率太小,半吊子热量只能做出半吊子的菜。

  ……

  这是一位粉丝给嘉然的来信,内容是对自己日常生活的记录。

  读到信中“隔壁房的一家三口睡下了,郊区寂静的空气重新淹没了屋子”时,直播中的嘉然背过身去掩面抽泣了20秒,转身继续读到最后一句“24:00大城市的郊区有着明亮的月亮,明天的露水在墙上凝结”时,嘉然又一次转过头去,她的背部晃动着,即便在直播间中岛美嘉《我也想过一了百了》的歌声伴随下,仍旧能到她的哭声。平定情绪后,她用略带颤抖的声音对着直播间的粉丝说:“大家要好好吃饭哦!”

  嘉然是虚拟偶像女团A-SOUL的成员,团队粉丝仅在B站就接近400万。与更早走红的洛天依和初音未来不同,A-SOUL五位成员背后均有“中之人”真人扮演,由企划组公开选拔而来。“中之人”穿上动作捕捉服装,虚拟的偶像有了真实的灵魂。

  “中之人”扮演下,嘉然、向晚、珈乐、乃琳和贝拉五个女孩子有着鲜明的性格。嘉然是A-SOUL的“吃货可爱小恶魔担当”,擅长宅舞和“你画我猜”绘画,向晚是Gamer担当,粉丝叫“顶碗人”。珈乐是团队“大vocal”(主唱),性格外表冷淡、内心火热,被A-SOUL粉丝称为“小狼公主”,她的粉丝则自封“皇珈骑士”。贝拉是A-SOUL的队长,学过芭蕾的她是队内的舞蹈担当,乃琳则是成熟“御姐”,常在团播中担任主持人。

  五个女孩生活在虚拟城市枝江,就读于枝江大学,阅读粉丝“小作文”是身为Vtuber(以虚拟形象在视频网站上传作品或直播的创作者)的偶像们直播时的常驻环节,也是偶像与粉丝之间建立情感连结的方式。

  嘉然读信这个真实与虚拟交织的片刻,在V圈(Vtuber圈)广为流传,是不少AU(A-SOUL粉丝)珍藏的回忆。但伴随珈乐突然毕业引发的一系列风波,无论对V圈还是AU,一切都再难回到这个连通人心的温馨时刻。

A-SOUL虚拟主播休眠后,一个年轻群体的抗争与失落

  “V圈大地震”

  去年10月,备战考研的肥狼偶然刷到这场嘉然“直播切片”(录播切条的片段),虚拟主播的真实共情感染了他,将他从“庸俗意义上的虚无主义”抽离出来,他开始相信“人类的一切美德”,并尝试变成“一个拥有良心和自我的健全的人”。

  而在此之前,肥狼曾一度处于一种迷茫的状态。家庭的财产纠纷,以及自己与父辈在升学和专业选择上的矛盾,都让肥狼认为自己被期待着实现一种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他认为在这种失去个人自由的现实生活里,“无法去想象另一种人生”,于是陷入一种对生活的虚无主义。但“嘉然鸡胸肉小作文”,让他感受到“人与人的连接”,他希望屏幕上那个积极、鲜活的女孩能够实现她的梦想。

A-SOUL虚拟主播休眠后,一个年轻群体的抗争与失落

  他很快成为A-SOUL的粉丝,因为不会画画也不会唱歌,不能参与二创,肥狼只能以直播打赏、买官方周边等“打钱”的方式支持偶像们。

  因被认为“永不塌房”,虚拟偶像的生涯稳定性、长期性均优于真人,商业前景巨大。据艾媒咨询预计,2022年中国虚拟偶像核心产业市场规模为120.8亿元,预计2023年将达到205.5亿元。B站CEO陈睿2021年6月在B站12周年庆上透露,虚拟主播已成为B站直播领域增长最快的品类。过去一年,一共有32412名虚拟主播在B站开播,同比增长40%。

  A-SOUL也是这三万余名虚拟主播中的一员。2020年11月,字节跳动旗下游戏开发平台朝夕光年和偶像经纪公司乐华娱乐取长补短“缔结姻亲”,联合推出虚拟偶像女团A-SOUL,团队2020年11月正式出道,一年半时间过去,据《经济观察报》统计,A-SOUL目前全网粉丝2000万,被称为“国V之光”。

  当时乐华在B站发布A-SOUL的宣传PV,高调宣布入局虚拟偶像产业。CEO杜华则在一场论坛中高调表达了自己对这个女团的期待:永不塌房、永不谈恋爱、永远爱杜妈、24小时工作。

  但虚拟偶像在国内尚属新事物,仍在行业发展初期阶段,技术和运营还在“摸着石头过河”,相比因谈恋爱、业务差和道德问题塌房,对虚拟偶像而言,更常见的是因技术、管理、运营等导致粉丝流失和活动中断。一个可引为前车之鉴的案例是,日本Active 8株式会社曾成功推出了第一虚拟偶像“绊爱”,但在2019年推出“四个绊爱”企划,新增三名“中之人”后,绊爱的订阅数量就快速下滑。

  伴随A-SOUL迅速成长,“小磕小碰”也一直未断。已经工作两年的秋月同样因“嘉然鸡胸肉小作文”入坑,她向界面新闻表示,“字节的技术不如腾讯”,直播过程中技术问题频发,麦克风和动捕服常被粉丝质疑质量低劣。偶像们聊天时提过腰伤和嗓子嘶哑,“由于熬夜和直播强度太大”,去年向晚被“开盒”,“运营还一直摆烂”,没有好好处理潜在的“内鬼泄密”问题。

  “开盒”是指把隐藏在虚拟偶像背后的扮演者(即“中之人”)现实身份曝光,就像撕开包装盒一样。在秋月看来,4月底开始的“大规模被开盒”是这次“V圈大地震”的起点。

  上个月末,五位成员背后“中之人”的个人信息和不同时期照片被曝光,“4.30开了珈乐,4.31开了贝拉、乃琳,5.1贝拉盒基本锤了,后来5.8开了嘉然的b站号”,“之前嘉然直播还说过信息泄露半夜有狂热粉丝半夜敲门”,“珈乐直播腿被划伤粉丝都看出来了,企划还回应没有问题,‘羊驼’(A-SOUL的幕后运营团队)屁用没有。”秋月说道。

  伴随“大规模开盒”,另一个流言开始在粉丝间流传:成员中有人会在5月20号“毕业”,10号会正式宣布消息。5月8日,秋月所在的“野生粉丝群”里有人说: “五人团少人还怎么玩”,“还有合同呢”。“AU们都嗤之以鼻”,秋月说。

  但让粉丝们没有想到的是,5月10日,A-SOUL制作委员会发布的公告证实了传言的真实性。公告称,珈乐因身体和学业的原因,将从本周开始终止日常直播和大部分偶像活动,进入“直播休眠”,5月20日晚8点将举行“珈乐休眠演唱会”,邀请所有粉丝观看。

A-SOUL虚拟主播休眠后,一个年轻群体的抗争与失落

  公告下的粉丝难以接受珈乐的离开

  站在珈乐“休眠”已成既定事实的节点上,粉丝们回忆起一些她离开的前兆。去年7月的一场直播中,珈乐表示加入A-SOUL与自己的人生规划并不相符,她的原计划是和大家在舞台相见,而现实则是在直播间相见。另一场直播里,珈乐说起自己嗓子“失声”三天,要去医院做雾化,“一天要吃三把药”,但努力的她在这三天里她学会了15首歌。更早之前,她还说过自己吃不了辣,枝江的食堂饭菜不合口味。

  “直播休眠”引起粉丝热议同时,一场围绕成员隐私保护、薪酬收入,甚至职场PUA和资本之罪的二次讨论迅速发酵。有人挖出了珈乐的网易云音乐账号,熬夜训练、腿部被动捕服划伤、不签字续约拿不到涨薪等线索让粉丝几乎一致地把矛头对准了字节和乐华。粉丝们在B站、抖音、豆瓣小组、贴吧、微博申斥,他们认为企划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5月11日,企划组先后发布临时Q&A和负责人“苏轼”写的《给一个魂的一封信》,试图平息这场关于舆论纷争,两则声明否认了网传低薪和霸凌等问题,但工作环境、运营管理上的疏漏仍未得到回应。“避重就轻”,秋月评价。

  11日晚,珈乐最后一次直播告别,满屏的“不去鸟巢了,我们回家”飘过。9点多,珈乐离开了直播间,这个五人团正式变成四人团。

  肥狼告诉界面新闻,看完直播他一夜没睡,哭了一晚上,“这是一种创伤性的体验,我好不容易构筑出的充满人味的价值体系崩塌了”。粉丝绘梨衣也难掩失望,“5.11之前我觉得一切都很美好,A-SOUL可以做得更好,去更大更好的舞台,5.11之后我的梦就碎了”。

  “没有真正的虚拟,也没有永远的净土”

  粉丝的悲伤很快沉淀为对运营、资本和偶像产业的反思,并迅速发酵。秋月认为,围绕薪酬的讨论实际上是对“中之人”价值的讨论,“中之人”的工作环境和收入水平,是衡量资本有没有利用偶像“收割韭菜”的关键。

  在企划宣布珈乐毕业前,坊间流传“中之人”工资有七千和一万两个版本,而直播打赏提成仅为总流水的1%,这样的薪资水平显然没有满足粉丝的预期,并在一定程度上惹了“众怒”。

  “自己发疯似爱着的偶像,天天勤奋努力任劳任怨,结果只是给资本家填满了口袋,偶像一点没捞到?我直播充值周边全套为的是什么?难道仅仅是买了一个皮套的成本?难以理解!”秋月内心激愤。

  肥狼则认为打赏让偶像工作负担更沉重了。他认为资本以收割粉丝爱意的形式,“同时剥削了粉丝和偶像的‘中之人’”。肥狼决定不再给女孩子们直播打赏,“我怕我的喜欢再被视作商机,然后她们就不能享受舞台、享受歌唱,变成一种异化了的劳动”。

  5月14日,企划组再发声明公开了“中之人”的收入结构:成员收入=每个月固定收入+奖金+直播(B站+抖音)总流水的10%。但这并没有让秋月满意,“这很可能是企划看到舆论后调整过的薪资”。她算了一笔账:即便抽成是10%,每个成员也不过2.5%,粉丝打赏1000块,自己的偶像到手也才10多块。

  在她看来,A-SOUL作为虚拟偶像顶流,“中之人”收入应该对标娱乐圈顶流,而不是普通员工,逻辑在于“中之人”提供了最核心的价值——真实、励志、有趣的个人魅力。企划提供的虚拟形象最初或许吸引了他们,但最终让他们留下的仍然是“中之人”。“皮套就是一张皮嘛,谁还没有一张皮了。”肥狼说。

  粉丝于佳认为,如果要给A-SOUL如今的成就“论功行赏”,除了“中之人”外,排在运营和技术前头的还有粉丝的二次创作。“同人图、小动画、二创曲子层出不穷,尤其是二创曲,这一年下来不说几千也有几百首了,这样的粉丝二创环境在国内是极为少见的,虽然质量参差不齐,但是足以证明粉丝对其的热爱,大家都在自发为A-SOUL做宣传。”于佳说。

  一直以来,企划组非常鼓励粉丝二创,一方面成员微博会转发优质二创作品,直播时还会和大家像朋友一样分享二创内容;另一方面,企划组也会开展二创激励计划,定期评选安利二创作品。破圈的二创作品会引流新粉丝喜欢A-SOUL,同时增强原本社区粘性,一举两得。

A-SOUL虚拟主播休眠后,一个年轻群体的抗争与失落

  二创歌曲《枝江》的B站播放量近200万

  但粉丝从高度参与到彻底无力,中间只隔了企划组的这一则“休眠”声明。

  参与过图片二创的Jordan此刻已经失去了兴致,运营失职和企划组的强势,让他清醒意识到粉丝氛围并不完全由粉丝把控,而成员毕业势必造成粉丝中其他偶像的“唯粉”(单独喜欢团队中某一偶像的粉丝)滋生,“我看不到现在二创的价值在哪里了。” Jordan说。

  粉丝Oliver也颇为清醒地看到了偶像面临一系列现实问题带来的不稳定性,“她们也是真实地处在这个社会里,需要应对很多现实的问题的,她们也可能会在哪一天突然消失在我的世界里,而我对此无能为力。”

  连带成员休眠引发的一系列现实问题,粉丝龙二对虚拟偶像产业有了更深刻的思考:“没有真正的虚拟,也没有永远的净土,空中楼阁并不存在,在追求美好的梦想时,不要沉迷于美梦,请不断自省,确认这份梦想是栽在现实的土地上的。”

  “全面内战”

  “珈乐休眠”事件发生前,A-SOUL粉丝是以去中心化的姿态存在的。粉丝主张不加入任何以A-SOUL/AU名号吸引用户的微信/QQ群,对小团体零容忍,反“粉头”,他们秉持养成系偶像并不完美的态度,要求合理提出偶像和运营的问题,不能让偶像“溺死”于赞美中。几乎完全区别于饭圈的一般运作方式。

  AU是少有的不擅长用微博的粉丝群体。在他们眼中,打投、刷榜、控评、反黑均是没有意义的事情,“除了让人觉得内娱已死以外,没有任何价值”,秋月直言。这或许与AU的性别构成有关,5月24日企划组对粉丝的性别调查显示,超过七成的粉丝性别为男,而在站姐和数据女工遍布的微博,男粉丝们显然更不熟络其中关窍和意义。

A-SOUL虚拟主播休眠后,一个年轻群体的抗争与失落

  超七成A-SOUL粉丝性别为男

  这种有意维持的去中心化架构,让AU群体一度维持着温馨和谐的粉丝氛围,形成了一个想象中的共同体。Jordan认为,这种成员间没有资源争抢、粉丝间没有骂战的环境很放松,在他每周看3次直播建构起的想象中,五个女孩子很有少女心,住在大房子里,分享着真实的经历,粉丝和粉丝、偶像和粉丝,成为了真正的朋友。“就像是自由人联合的乌托邦,像一家人”。肥狼说。

  但“珈乐休眠”过后,这个群体内部的裂隙正在慢慢显现。5月10日开始,“珈乐休眠”事件爆发时,粉丝们主张在微博为珈乐和A-SOUL发声,但采取的仍是朴素的重复大法,热门话题甚至连“主持人”都没有。

  然而随着时间的演进,流言和真相交织,而企划组并未做出有力的回应,“铁板一块”的AU开始分裂。有人拿出“开盒证据链”,认为珈乐主动开盒,如同诸葛亮幕后操纵了一切,有人认为资本操纵粉丝内斗,转移矛盾。“全面内战开始了。”B站有帖子说。

  5月20日,原定珈乐正式离开的日子,秋月所在的粉丝群“明枪暗箭”更多了。一个粉丝认为成员或多或少都遭遇了不公正待遇,整个企划已经“烂掉了”。有人转发“肯德基喵喵宝宝蛋挞”的产品图,图上是四个蛋挞,说“晚一个、拉一个、琳一个、然一个,刚刚好”。秋月气不过,一气之下退了群。

  秋月梳理认为,现在AU已经彻底分裂为三大派系:一方认为应该取消整个企划,是为“战斗派”;一方认为珈乐离开毁掉整个团体,从此只有四人团,是为“回旋派”;第三方保持中立,仍然理解并喜爱留下的四人,是“中立派”。

A-SOUL虚拟主播休眠后,一个年轻群体的抗争与失落

  粉丝在论坛讨论派系林立的AU

  在肥狼看来,这种分裂就是“饭圈化”的征兆。“粉丝之间开始拉踩,对‘中之人’恶意中伤,之前这种行为会被所有人抵制,现在已经没人管了。之前就算你打钱打了一百万、创作了世界上最好的A-SOUL相关作品,但你要敢拉踩辱骂‘中之人’,你也会被全体口诛笔伐。”肥狼说,“现在就像身体里有了癌细胞,但没了免疫系统,一发不可收拾。”

  冷静之后的秋月对“饭圈化”作了进一步思考。她觉得,“饭圈化”是A-SOUL的必由之路。“饭圈的形成并不需要什么人去主动推动,在网络世界上面对危机时,人的第一反应就是抱团取暖。当危机反反复复发生,饭圈就自然而然形成了,刻意地‘反饭圈化’并不会阻止它。”

  “饭圈化”让于佳对A-SOUL的前景颇为悲观。她认为,以5.11珈乐最后一次直播为界,不光AU在走向分裂,A-SOUL也开始了偶像生涯的下坡路。“这次风波可以说是让绝大部分的二创作者散了,AU一直努力塑造的粉丝环境,不推粉头、不搞小团体的呼吁也全部碎了。”

  她悲观预测A-SOUL将很难活到两周年,“运营的不作为彻底毁了我们的双向奔赴和粉丝文化,全都不剩了。“本来可以成为一个奇迹,结果成为了一个遗憾,这可能是我这几年都跨不过去的一道槛。”

  经历此事,马上要毕业的肥狼似乎对进入社会多了一分焦虑,“如果全世界的人都能做朋友就好了,就不会出现不把人当人的情况了。我是一个大学生,我开始害怕和社会融为一体,也害怕不和社会融为一体,挺矛盾的。”肥狼说,但“这个企划带给我的最大收获就是让我不再不假思索地接收外界信息了。”

  在枝江市外的真实世界,肥狼拒绝告诉界面新闻他考研是否成功,成功的话他将开始2至3年的研究生生涯,如果落选,他将加入1076万大学生毕业、规模创历史新高的就业季。秋月则继续着如同“鸡胸肉小作文”作者般的打工人生活。

  而对于四个人的A-SOUL和她们所在的虚拟偶像行业,“造梦”的旅途还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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